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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是“消失的村落”的象征
发布日期 : 2018-10-01编辑 : A彩娱乐平台 浏览次数 :
近几日回农村老家,有一位同学问“回去找写作灵感?”,不全是。灵感这东西,我想不是用找的,而是一定要浸泡在即将创造的那个世界里,甚至有种割舍了现实,而感到虚拟世界的亲切,才可以于不经意间捕获如泉涌般的淋漓沁爽。主要是,《消失的村落》要成书,必求言之凿凿,有据可考,才是对文字对创作的敬畏,对历史和其中人物的敬畏,也是对读者和对自己的敬畏。
 
同时,《消失的村落》不是“所谓流行”的回忆杀,如果它不幸得了这样的评价,我将感到悲哀和可笑。因为这样就应了“当下的人们对自身及身边事物往往只是一知半解,还言必称我懂”。一位发小说,“消失的不止是村落”,这是一阵见血的概括,我想将它作为书的主旨。
 
余华在《活着》自序里写道,“过去的现实充满了魅力,但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那里面充满了个人想象和个人理解。真正的现实,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以我所在的小村落为代表,这一广大地区的农村,其实早就失去了原本的憨厚淳朴模样,为什么?我想把它当作一个“标本”——不是很准确,因为它还没有死——去真真实实,细细微微地探寻,借由文字来发出声音。我相信这会是时代里虽小,却值得听听的声音。
 
这是一次有目的的“旅行”,一次发现之旅。所以要“常回家看看”。
 
这是一篇很散的文,文字随着照片跳跃,现在和过去隔了时空交相辉映,没有了界限。
 
那么,开始跳跃。
 
死彻底了的老榆树
它曾经郁郁葱葱地罩着一座小庙,如今已经彻底没了生命的迹象,只剩干枯的树干树枝如同含冤带愤一样伸向天空,看着让人心生悲伤。它的斜前方,就是《消失的村落》(一)中提到的私塾,它的旁边,就是私塾的化粪池。我小时候对那时还摆满供奉的威严的庙,长时间里感到害怕,白天也不敢入目,所以经过这里,一只手遮眼睛一只手堵鼻子。
 
有一次,不知从哪里走来一个老头,大概是流浪的乞丐,瘦的经不起风的考验。他面对着小庙,紧贴着树站着。我们同龄一群孩子又怕又好奇,不知是人是鬼,奔走相告,在一个大了五六岁的孩子王的带领下,围成一团,在老头背后三米外按耐住,蹑着脚看。那老头没有发现背后异样,一会儿,传来哧哧声响,随即老头颤动得像抽搐一样。他在尿尿。孩子们意识到鬼应该不会尿尿,即刻一片哈哈大笑,有孩子用小土块和树枝掷过去,有一块土落在老头屁股上,留下一块灰印。老头吓了一跳,回头怒目圆瞪,孩子们见他狰狞,又吓得跑散开,见那老头咧动着嘴,却没有声音传过来。老头随后僵直地沿着路移动,像一截会走的树桩,现在想想,活像游戏里的僵尸。
 
我上小学的侄子问我,“一把火是不得烧得噼啪响?",那就是它妈妈的命运了。我八九岁时候,这棵树不过盘口粗(所以其实它的年纪不大,称不上老),长在约摸有直径两米,被烧得黑乎乎的树桩残骸旁。那是真正的老榆树,听我爸讲,年龄远超村子的年龄,似乎是有了一个这样的参天坐标,才建了村子。这个老树桩,逢时令便会长出一种叫榆黄蘑的蘑菇,稀少又及其鲜美,因此总是在刚生出嫩芽时,就被村里一霸立了石头配上标记,代表此为我有了。有一年,我堂哥秦明,一个雨后在树桩一处窟窿里发现了一大块嫩芽,尚未被霸占,他喜不自胜,立即用瓦砾杂草严严遮住,又用经久暴露的几块石头在旁边布了景,造出一种“此处不可能有蘑菇”的景象,前后左右多个角度地审看,才放心离去。几天后,他咧大了嘴双手捧着长成的蘑菇小步跑回来,那高兴劲儿,如那蘑菇饱满而诱人的黄,双手捂不住。我三婶掺着鸡蛋炒了,送给我家一盘,那鲜美,无与伦比。或许是因为过于遥远的回忆掺了美好想象?
 
这棵榆树站着死了,除了叶子,依旧繁密,它似乎有未完的述说。我仰头看它,却只见天空蓝得忧郁,我感到,它就是“消失的村落”的象征。
 
丰收的水稻和一片意想不到的树林
我曾在山东和江苏生活,比起来,东北的大米好吃得多,又香又糯,丰收年,颗颗饱满。圆滚的铁锅蒸一锅米饭,锅盖掀起时那腾腾香气扑鼻,我常会不顾烫伤凑上去闻,被我妈厉声喝住。锅底一层金黄有点焦糊的锅巴,我总是眼巴巴地守候着,现在只是一想,也会咽口水。只可惜自从用了电饭锅,这美味就再也尝不到了。
 
这片稻田的春夏的模样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不清了,上大学及之后工作的十多年,几乎都是过年回家,这里是一片白雪皑皑下的冷寂,田垄断立面露出黑土,像铁,横亘交错,有力地分割着。一条一块并不大,但一方土就够养一家人了。小时候看着水稻丰收的景象会格外喜悦,它意味着白米饭不愁吃,不用吃杂粮“将就”了。不过现在,因为患癌两年来常吃杂粮,反而很久没有回家添大米了。
 
人都近乡情怯,反而时间空间里远远地思念着,回忆着,常常觉得愉悦。对我而言,常跳出的美好影像,其中之一就和这片稻田有关。春天几场雨后土地开始松软,到了犁地的时候,一人牵牛一人擎犁,大块的黑土被地翻动着像是从地下涌出来,在灰黄的地面上,像滚动的黑色的浪。我常在晚饭前被我妈差去催工,夕阳下一条一块里是劳动着的人们,有说有笑,吆喝声打着转儿,有人带着唱腔儿,接应的人就一声憨笑,甩一声震天响的鞭子。这是大地苏醒的时节,春耕开始,此后是灾是丰虽要看天,但这时候的田里热闹又祥和。
 
夏天时每隔几天就要灌水,从田口开门放水,水渠里水深足有一米,奔腾入田,哗哗作响,呈扇形快速向整片田里蔓延,阴干裂口的地面咝咝地喝,冒着气泡,水位很快升到几乎和田垄一样高,微风吹过,水面波动,在绿意的掩映下闪着银亮的光,稻苗连片随风舞动,那是饱足后的满意姿态。这短短的一刻钟,我和得了水的蝌蚪一样欢快。这大概就是“收获的过程”吧!
 
夏天夜晚的田里,奏着美妙的天籁之音,蛙声此起彼伏,有时又连成一片,像大合唱一样,直填满夜空和群山环抱的乡野,有时又突然全停下来,就显出虫鸣和隐约的流水声。我有时坐在院里某个高处低声唱歌,除了胸口感觉不到周身的存在,觉得自己是自然的孩子,和蛙和虫没什么两样。
 
当然也有不适的记忆。这照片里稻田身后的一片树林,是一块坟地,我从小就怕那几个“坟骨朵”,在几棵高大的风吹起来轰轰响的大栗树下,是那么阴森可怖。直到现在,三十几岁的人,很多无法逃出生天的噩梦,场景都是这里。我家一块地挨着旁边,那几年种花生,地面覆盖着塑料薄膜,收完花生后,薄膜被扯成一团扔在树枝上,有一个半明半暗的夜晚,我爸背着我从邻村办酒席的亲戚家走田间近路回来,我摇摇欲睡,越怕那个方向越是侧着头瞄,忽然看见树上挂着一颗人头,吓得连声都没发出来,“丢了魂儿”,此后多日没有精神。我妈特意找了十里八村有名的“半仙儿”来,在我睡觉时候施法,在头顶烧了三张写了字符的烧纸,枕边放一碗仙水,一把斧头和三炷香。第二天一早,我两个鼻孔被烟熏得塞满黄鼻涕,正要恼怒,我妈过来说“你好了”,我又惊又乐,似乎真就好了。
 
 
农民们渐渐多了收入,是在尝试几件传统种田外的经营之后,最早的,其一是种烟草,其二是养猪。现在(照片里),种烟草的只有一两户人家,且基本是年老的人抽不惯烟卷而供自己抽的。而养猪的,也都是公猪,为了过年时候给外出归来的子女吃几顿醇香的笨猪肉,或者拿绿色猪肘子作为送礼的佳品。
 
或许是记忆总选择美好,印象里我一直认为这两样营生都是我家开的先河。我家养的第一头母猪,又壮又憨,我经常跳进猪圈里去骑,我的体重对它构不成任何影响,它该吃食该拱地,没事儿一样。第一窝猪崽儿共六只,乌黑发亮,圆滚浑厚,院子里跑来跑去,惹人喜欢,我就弃了鸡鸭,独宠猪崽儿。长到二三十斤,最适合卖,拎到集市上,一窝猪崽儿被一抢而空。从此家家户户效仿,互相比着谁家个数多,谁家长得招人儿,谁家卖猪有妙招。买主都喜欢猪崽儿吃粮吃菜自然长大,健康又好养。但养主为了让自家的猪更大更好看,增强竞争力,偷偷加进催肥催大的饲料,此后愈演愈烈,无所顾忌,就差往里打气了。买主买去不久,纷纷抱怨猪不爱吃食,瘦得像思乡一样。没几年光景,全村都被贴了劣质养猪的标签,营生黄了。
 
种烟草没什么可掺假,盛时,全村一半的好田用来种烟,绿油油一片,捆扎好晾晒时又变成金黄一片,那是象征钱的颜色,不久后就有大卡车从远方来,各家各户站在自家晒场上,等待着钞票握到手里。种烟草算是个好营生,虽然从种到卖活计不断,但即使如我一样十岁的孩子也能出力,稳定贡献。且那几年好气候,烟草持续有好收成。只可惜,我们村里的官不争气,当陆续有旁边的村在村官号召下规模种植,与买方稳定交易时,我们村里的官在明争暗斗谋私利,对这有利民生的好事全然不顾。和规模种植比起来,我们这一片儿的量对买方来说成了鸡肋,当有一两家动摇不种了,就彻底散了。
 
 
如今每次回家,大多是为了每个时令下家里种的菜,以及山里纯天然的野菜野蘑菇,尤其是患癌两年来,这些菜几乎成了安慰剂,只需见一眼,都觉得得救了一样。在城里,所有绿色的菜叶看着像盆景,吃着都是一样的寡淡无味,全是佐料的味道。茄子是对我康复很有利的食材,我之前并不爱吃,印象全停留在小时候隔三差五就吃一顿的让我皱眉努嘴的土豆炖茄子上,二十年后,当有一天蒸了一锅家里的茄子,掰开来尝,竟然又嫩又甜!直撑得我弯不下腰。
 
这次回家,看见这一盆新出锅的黏苞米,我爱人喜出望外,一棒接一棒的吃,对着桌上摆满的其它菜说,不吃不吃,就吃苞米。
 
我一个发小,小时候有一次家里做了大碴子饭,他愤愤地把他那一碗倒进猪圈里,趴在猪圈墙头呜呜地哭,怨他妈做的什么破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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